自中兴事件发生以来,周围关心的朋友很多,也有不少好事者向我质询:“中兴不就一家没有核心技术的厂商,凭什么成为全球通信的‘四大玩家’之一? 还能引起美国注意,遭到制裁?”

讲真,听到这样的质问,作为曾经的业内人士挺窝火的,但又不能发,因为提出质疑的人毕竟不专业、更不懂。这几乎就是相声演员和火箭专家的对话,相声演员郭德纲曾讲过这样一句话:

内行要是和外行去辩论那就是外行!比如我和火箭科学家说,你那火箭不行,燃料不好,我认为得烧柴,最好是煤,煤还得选精煤,水洗煤不好。如果那科学家,要是拿正眼看我一眼,那他就输了!

言归正传。“没有核心技术”、“大玩家”、“遭制裁”等,都是我们大多数人看到的表象,而这些表象背后有一条中国通信崛起的清晰脉络和必然规律,以及不受中兴公司自身控制(并非“缺芯”这么简单)而遭遇制裁的深层次原因。

中国通信企业(包括中兴、华为)的成长和崛起,得益于中国改革开放40余年来,依靠为我们自己的勤奋、追赶、超越,渐渐成为全球供应链系统的“枢纽”。

2017年《时间的朋友》跨年演讲上,罗振宇的“罗辑思维”首发了施展先生《枢纽:3000年的中国》一书,并在其“得到”APP中给了如下的推荐导读(摘录部分段落):

过去40年,我们是一个勤奋的追赶者——

当中国的公司挤入全球10强,当中国对世界经济增长的贡献超过美国、欧元区和日本的总和,当中国的中产阶级人口,已经赶上了全美国的人口总量的时候,我们必须重新认识自己,必须寻找我们的世界角色。

如今,已经没有任何国家可以脱离中国,在这个世界独自狂奔。

《枢纽》这本书最有魅力的地方,在于定义了中国3000年来,一直承担的世界角色——枢纽。 中国的位置就是十字路口,就是路由器。也是资源、信息、资本、秩序在全世界流动的必经之路。

中国40年间的发展奇迹,有两个重要原因:

第一,是中国的超大规模,已经兑现成一种非凡能力;

第二,我们踩在了命运的关键节点上,各行各业的生产效率和弹性,无人能及。——引自《枢纽》原文

在重大技术革命之前,中国奇迹还会持续。可以断言,中国成为全球制造中心,是终局性的。只有从这个角度理解中国,才能让我们能更清晰地看到未来的脉络。

二战后,世界格局发生了局部演化——

因为西方国家的经济结构发生变化,他们已经进入了创新经济的时代,超过70%都是第三产业,对原材料的需求没有那么强烈。这和以原材料出口为主的欠发达国家之间,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缝。

这个裂缝谁来填?上个世纪90年代,答案揭晓,是中国。

理解这个过程,我们就理解中国的全球角色了。

西方国家已经没有办法和欠发达国家直接形成经贸循环了,中国是全球经贸循环有效运转的必须结点。这不是什么推演,这就是已经发生的事实。中国正在变成全球经济体系的十字路口,是资源、信息、资本在全世界流动的必经之路,是世界的路由器,也是施展老师这本书的名字——枢纽。

作为枢纽,我们向原材料产地国家输出资本、制成品、基础设施和就业机会。

作为枢纽,我们向西方发达国家,提供形形色色的工业品和创新落地的机会。

基于上述,正是因为具有全球供应链必经的核心节点,即中国枢纽这片“沃土”,才能造就中国通信的崛起,才能生长出中兴、华为这样的通信技术巨头,这是必要的外部条件。
 

我们试着将“中国枢纽”的特征与通信行业的属性对比一下,就很容易发现其内在的紧密关联:

中国枢纽,是资源、信息、资本在全世界流动的必经之路;

通信行业,是资本密集型、技术密集型、知识密集型(高科技人才)的行业。

通过对比一眼就能看出,中国通信正是因为占据了中国枢纽的优势位置,才得以快速崛起。

前文《枢纽》中提到,中国40年的发展奇迹,得益于两方面:

一方面,中国的超大规模,已经兑现成一种非凡能力。

一方面,我们踩在了命运的关键节点上,各行各业的生产效率和弹性,无人能及。

先从规模上讲,关于施展先生的这个论述很好理解,本质上就是中国的人口红利、丰富的自然资源、雄厚的经济体量、完备的工业体系(在联合国工业体系名录里,中国是唯一一个具备完善工业体系的国家。就是说从航天飞机到一根缝衣针,各行各业在中国都可以找到。这里可能有人要说了,中国不是“缺芯”吗?其实,这是个误读,中国并非无芯,只是芯片产业还不够强大),构建了中国强大的“战略纵深”。这就是规模造就的一种不可替代的能力,也是一种战略资源。之所以讲“战略纵深”,我们大家都知道,打仗的时候腾挪、迂回的空间越大,取得战略制高点的机会就越大。

西湖大学校长施一公讲过一个跟中国规模和体量有关的小故事:

我在海外的时候,只要有人说我的祖国的坏话,我会拼命去争论,因为我觉得我很爱国。我四月份在瑞典皇家科学院年会上领奖,在晚宴的时候,跟一位瑞典的知名教授聊天,谈到中国的科技发展,他很不屑一顾,我觉得很委屈、很愤懑,但是我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:“不管怎么说,我们国家登月已经实现了,你们在哪儿?”但他回敬了一句,让我说不出话。他说:“施教授,如果我们有你们中国的经济体量,我们能把五百个人送到月球上并安全回来。”

尽管这是施校长的一种自我批判,和对中国科技发展的清醒认知,但在全球范围内,中国的超大规模已经成为全球公认的“战略资源和能力”。因为具有足够大的体量,中国必然成为全球经济稳定绕不开的因素和变量,这和《枢纽》中讲到的,中国几千年来一直是全球最大的“自变量”这个理论不谋而合。

回到中国通信上来,正是因为具有在经济体量、人力资源(高科技)、信息技术等方面得天独厚的优势,及超大规模的市场作为战略纵深,中国通信产业才有机会实现逆袭。

回顾中国通信崛起的30余年,也是中兴、华为等通信企业成长的30余年。

1)超大规模市场是中国通信逆袭的战略纵深。

我们从程控交换机时代说起,也就是固定电话时代。这个时期,我们国内的通信设备都是全进口的,因为关键的核心技术都在美国(贝尔1965年发明了第一部程控模拟交换机)、欧洲(1970年法国开通世界上第一部程控数字交换机)等手上。今天,我们很多70、80后都记忆犹新,在上个世纪80年代家里能装一部电话机是何等的有身份,就是因为在全进口和高昂的安装成本与通信资费的情况下,拥有一部电话是很奢侈的事情。

1991年11月,第一台国产大型程控数字电话交换机——HJD04程控交换机在解放军信息工程学院研制成功。巨龙、大唐、中兴、华为先后研发出程控交换机,由此打破了西方的技术垄断。

前面讲了,打仗是需要“战略纵深”的,就是因为中国超大的市场规模给了中国通信的足够的腾挪空间。固话时代,中国通信面临西方技术和设备一统天下的局面,是很难插足的。当时的中兴、华为采用了最经典的战略“农村包围城市”,也就是从“农话”开始渗透,让产品获得市场验证的机会,进而优化产品再打进城市,与西方厂商抗衡。这就是中国通信成功迈出的第一步。

到了移动电话时代,中国通信经历了1G空白、2G跟随、3G突破、4G并行,5G开始领跑的崛起路径。1G时代是模拟之王的摩托罗拉、爱立信的天下,传说中的“大哥大”就是他们的杰作;2G时代欧美争霸,欧洲的GSM与美国的CDMA之争,也是中国通信跟随时期;3G时代欧美中斗法,中国开始参与到标准制定里来,并获得突破。欧洲的W-CDMA、美国的CDMA2000、中国提出的TD-SCDMA标准,成为三种主要制式;4G时代,得益于中国的超级市场规模,三大运营商(移动、联通、电信)大力推进,打造了全世界最大规模的4G网络;到了今天5G的开端,中国通信基于3G、4G一路走来的经验和专利技术储备,开始领先,如中兴通讯已成为5G先锋,在MWC世界通信大展上获得了多项5G通信领域 的“奥斯卡”大奖,并且已经掌握2000+项 5G核心专利技术,同时2018年初在广州打通了5G端到端的第一个通话(First Call),真正标志着中国通信的崛起。

前一段,中兴遭制裁事件,全国舆论一片热议中国“缺芯”之痛,并有不少公知和好事者将矛头直接对准中兴通讯,嘲讽其就是一家没有核心技术,还敢妄称自己是高科技公司,被人一卡脖子就挂,倒掉算了。凡有此观点者,简直就是个天大的误会,认真重读一遍“中兴通讯”,它是一家通讯公司,并非一家“芯片厂”,以一家企业之力是很难做到上下游全覆盖的,这就好比你要求厨师亲自去种菜一样,真是过分了。全产业生态的构建,应该是要上升到国家战略层面去部署的。

相反,从通信产业综合能力来看,中兴通讯是全球仅有的两家可以提供“5G端到端”解决方案(无线、有线、核心网、云计算、业务、终端)的企业之一,就连曾经的“无线之王”爱立信都不敢称自己可以提供“5G端到端”解决方案,由此可见其实力非同一般。

另外,从整个通信行业的发展来看,中兴通讯在激烈的国内外竞争环境下,也算“剩者为王”。先看国内,当年的“巨大中华”(巨龙、大唐、中兴、华为),至今也就中兴、华为可担大任;再看国际,北电、阿尔卡特、朗讯、摩托罗拉、西门子等等这一连串听起来如雷贯耳的名字,已悉数倒下,仅剩爱立信、诺基亚。从全球范围来看,也就剩下华为、诺基亚、爱立信、中兴这四家巨头。

在如此硝烟弥漫的高科技领域,中兴、华为能活到今天实属不易。其中有一个关键的外部因素就是“中国超级市场规模”。从4G并行到5G开始领跑,就得益于中国规模化的商用市场验证和推动。在科技领域任何一项技术创新,没有规模化的市场验证,是很难进入商用的。我们很多朋友总拿“缺芯”来嘲弄和揶揄中兴通讯这样的企业,殊不知全球产业链谁也离不开谁,上游的企业的芯片,没有下游整机厂商的规模化市场验证反馈,其技术创新也将陷入停滞。而且从芯片元件到系统整机,还牵涉很多核心技术的验证与创新,应该说上下游企业是唇齿相依的关系。
 

2)大体量的高科技人才也是我们的战略资源

《中国制造2025》战略里十大核心领域,“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”首当其冲,而信息技术人才则是推动“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”发展核心动力。

目前我国科技人力资源总量位居世界第一,截至2014年底达到8114万人。其中大学本科及以上学历的科技人力资源总量达2960万人,相当于美国科学家工程师数量的总和(根据美国《科学与工程指标2014》数据,美国科学家工程师总量为2190万人)。我国科技人力资源中全时投入研发活动的人数也位居世界第一位,2014年达到371.1万人年,相比美国的126.5万人年(2012年)、日本的89.5万人年(2013年)、英国的36.2万人年(2013年)大幅领先。

中国通信的崛起,也得益于如此大规模的高科技人才储备。就拿中兴公司来说,每年从全国各大名优高校,招聘大量的信息科技类毕业生。就在被制裁的关键时期,中兴招聘官微第一时间发文称:“即使面临今天的困境,中兴通讯仍然坚决履行对2018年签约毕业生的所有承诺。” 这是因为,对于知识和技术密集型企业来说,中兴通讯深知“人才战略”的重要性。

3)历史的选择,高效率的产业环境和全球供应链枢纽成就了中国通信

从全球视野来看,“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”必将是每一个国家迈向未来的战略“制高点”。当下,普罗大众都已熟知的互联网、大数据、云计算、物联网,以及面相未来的人工智能(AI)等都属于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,而这些产业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:效率。就是说所有的技术和工具,都是为了提高各行各业产业效率去的,包括提高研发生产效率、提高运营和供应链效率、提高组织管理效率等。不论是电子商务,还是电子政务;不论是工业互联网,还是智慧城市;不论是美团外卖,还是共享单车。这些领域的企业和组织,都在不遗余力的应用新一代信息技术,改善我们的购物效率、政府管理效率、企业运营效率、城市运行效率、个人出行效率等等。

因此,效率成为了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的终极目标和历史使命。

(1)新一代信息技术的终极目标:效率

在新一代信息技术的快速发展与推动下,“数字经济”开始兴起,而数字经济的基础是 “产业数字化转型”,只有产业全面数字化了,信息和数据才能快速流通与共享,产业运营效率才能得到提高。因此,数字经济的本质还是“效率经济”。当下从国家层面也在不断强调,产业结构调整与转型升级,这其中的内质就是一场借助新一代信息技术工具,实现所有产业“效率变革”的国家战略。

《2017时间的朋友跨年演讲》中,关于企业和行业的变革,罗振宇给出了这样的答案:“只要你的行为方式是推动效率,你不用考虑什么转型问题……”,这也是在互联网大跃进的背景下,给所有行业和企业的一个清醒的认知,不论用什么信息技术工具,本质上只要是推动“效率”提升的,都是正确而有效的。

(2)中国通信肩负《中国制造2025》的使命,也是“效率革命”的先行者

我们从《中国制造2025》的战略路径里,再审视一下中国通信。《中国制造2025》本质上就是要通过新一代信息技术优化产业结构,提高产业效率,进而从整体上提高中国制造业水平,实现制造业强国的目标。在《中国制造2025》里,有一条清晰的脉络直指“通信产业”:《中国制造2025》的十大重点领域中,“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”首当其冲;而“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”中的六大领域里,“下一代通信网络”(5G技术等)又排在首位。当我们梳理中国通信的中坚力量时,会发现有中兴、华为这样的中间力量,如中兴?5G先锋。

从上述不难看出,中国制造业的转型升级,以及水平和效率的提升,中国“5G技术”肩负着非常重要的使命。这是为什么呢?

因为5G技术将成为所有信息技术的底层通用技术,包括互联网、物联网、大数据、云计算,及人工智能等等都离不开;

同时,作为通用技术将深入改变各个行业和产业的结构、商业模式、运行效率,并从经济层面上影响全社会,包括金融、就业等各个领域;

再者,5G带会来广泛的行业应用,如:增强型室内外宽带、企业团队合作、培训教育、虚拟现实、智能农业、智慧城市、智能家居、城市安全、自动驾驶、无人机、工业自动化、远程医疗、智能电网等,将渗透到我们工作、生活的方方面面。

因此,像中兴通讯这样的公司,不仅要去引领5G技术的开发和应用,同时,还要通过自身的数字化转型来发动对自己的“效率革命”,进而将技术和经验带给各行各业,造福整个社会和人类。因此,中兴也是数字化转型、“效率革命”的先行者,这是由其自身的行业属性决定的。
 

(3)中国通信的崛起是“效率革命”的终极命运

前文提到,移动通信时代,中国通信历经了1G空白、2G跟随、3G突破、4G并行、5G开始领跑的崛起路径。在曾经烽烟四起通信江湖,一路过关斩将,跑到“剩者为王”的今天。

“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西方通信企业(彼时个个都是全球响当当的巨头)缘何都纷纷倒下了?”身边的朋友常常会问我,我回答:“它们主要死于‘效率革命’”,因为除去效率,还有制造成本、人才、市场规模等因素。

曾经的西方通信巨头“传统的作业”习惯,导致了其内部组织架构僵化,造成运营效率低下;同时,低效的管理和运营模式,也无法更好的满足复杂的市场环境、多变的客户需求。我曾跟朋友们开玩笑,人家(曾经的通信巨头)的工作时间是5*8小时,而我们可能是7*24小时(半夜爬起来开电话会议、回复国际客户邮件)。中国通信一路走来,靠的就是“蛮干和拼命”(高效、定制化解决方案,与自主研发创新等)。

因此,中国通信崛起,以及此次事件的主角“中兴通讯”能够走到今天,也是久经沙场、大浪淘沙,历史和命运的选择。通信这场游戏,就像“打怪升级”,越到后面难度越大。因此,尽管前路艰辛,但愿中兴通讯这样的企业能够坚持到最后。因为通信行业已经从“战国时代”(七国八制时期)进入到“寡头竞争”,胜利的曙光已经在招手,千万不要轻言放弃。

综述,中国通信的崛起和逆袭,绝对不是靠简单的拼凑和组装可以做到的。一方面是外在环境,中国作为全球的枢纽为像中兴、华为这样的通信企业成长,提供了“肥沃的土壤”,技术、资本、人才在这里汇聚,坐拥全球1/5人口规模的超级市场,就如《枢纽》中提到的:“我们踩在了命运的关键节点上,各行各业的生产效率和弹性,无人能及。” 其中的效率,指的就是数字化转型和“效率革命”;其中的弹性,指的就是市场规模,全球任何一个创新技术,在中国的市场里,都能够迅速的落地生根。比如美团外卖和共享单车这些商业模式的创新,当然同时也为中兴、华为这些企业的“硬科技”创新,提供了优越的环境。另一方面也得靠自身努力,否则就不少人嘲笑的“中兴通讯”,凭什么能在杀红了眼的通信江湖活到今天,仅靠运气是不够的(连续8年全球PCT专利申请名列前三,手握6.9万件全球性资产专利)。

中国通信走到今天,之所以引起了他国注意,乃至制裁和卡脖子,有两大关键因素:

一面是,中国通信肩负着《中国制造2025》的重要使命,而《中国制造2025》恰恰是他国精准打击和遏制的对象(5月3日,中美在北京的贸易谈判,美方狮子大开口,尤其提到了“停止对高科技的资助”,目的就在于此);

另一面,在他国看来,你中国这么多年来就是“世界工厂”,全球相安无事,而今天,你却大张旗鼓的扛着《中国制造2025》的大旗,跑到我高科技的“自留地”(比如5G、芯片技术等)里来抢地盘,我制裁你是理所应当的。

这就是我要给大家讲的,中兴通讯以何成为全球通信“四大玩家”之一,以及中国通信快速崛起之道。

(来源:人民邮电报)